明清时一些不为人知的恐怖奇闻异事!

奇人异事 2021-01-02 10:52奇人奇事www.qiwenkd.com
山东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历史悠久物产丰饶,英雄豪杰辈出,可谓是数不胜数。到了清嘉庆年间,吏治腐败天灾不断,很多穷苦老百姓过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其中一些迫于无奈便铤而走险落草为寇,专做劫道的勾当。这伙盗寇品性不一良莠混杂,有的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越货,有的却是专门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官兵每日东征西剿忙得不亦乐乎,可这星星之火转眼便成燎原之势,扑了这头那头又起,到最后官兵疲于奔命,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管了,因此山东境内盗匪更加肆虐,一般客商行旅赶路有钱的请保镖,没钱的便白日结伴而行,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绝对没人敢走夜路,即便如此却还是经常有被劫掠掳杀的,凄惨之状不一而足。
 
在这些盗寇中有一人名头最为响亮,此人便是菏泽人曹世杰,他自幼得遇异人,学得一身武艺,尤其精于弹丸之术。他的弹丸皆为铁制,在百步外以弓击出可入木三寸。他本是个生性豪爽的血性男儿,却因生活所迫沦为巨盗,只是心中良善终究未泯,即便劫财也只劫富豪和贪官,而且经常将所劫之钱用以救济贫苦百姓,所以在江湖上名声甚佳,再加上他武艺确实精湛,一手弹丸之术出神入化,因此只要他所到之处,附近的强盗劫匪均退避三舍,不敢与其争锋,自出道以来横行于齐鲁间,从未逢过敌手。到了三十五岁的时候,他觉得长此以往并非良策,于是便金盆洗手急流勇退,在官道上开了一家客栈,自此改行为商。
 
此时山东依然是世道艰险荆棘满途,有的客人头天还住在客栈好好的,第二天便在偏僻处身首异处了,身上财物也被劫掠一空。曹世杰见此情形心中大是不忍,虽说他已退出江湖,但依然是嫉恶如仇,对滥杀无辜欺负弱小之行径更是十分痛恨,于是仔细思筹一番后便将这附近十数个强人盗匪请来,和他们约定,若是住在自己客栈中的商旅,只要手上持有他亲自发给的路条,则所有盗匪均不得劫掠。众盗匪素知他的为人,又对他心存敬畏,于是便纷纷应允了。自此之后住在客栈中的客商行路遇劫,只要能出示曹世杰的路条,这些盗匪均依守诺言对其秋毫无犯。但也并非所有住店之人均会得到路条,若是发现有贪官污吏或者是地主富豪这些脑满肠肥之徒曹世杰就不予路条,任凭这些盗匪们肆意而为,一来这些人的钱财都是贪污剥削而来,二来也是给这些盗匪们一些好处,因此曹世杰开这客栈三年,一直和各路强豪相安无事。
 
这年又到了腊月二十,眼看年关即到,住店的客人也大大减少,每天只不过三四人而已。到了下午天空忽飘起了鹅毛大雪,外面银装素裹北风呼号,官道上也少见人踪。曹世杰估计这天气不会有什么客人,便欲关起门来盘账,不料小二正准备关门就见外面一人顶着大雪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张口便对他道:“掌柜的,请问还有没有干净的客房?”曹世杰见如此恶劣的天气居然还有人来住店,心中不由有些意外,待他抬眼一瞧,只见来人身穿一袭青衫,肩上背着一个布囊,面白少须身材削瘦,看年龄约有三十岁上下,一边向他问话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满脸皆是疲惫之色,显是赶了不少的路。曹世杰回道:“客房多得很,不知客官喜欢大的还是小的?”这人听罢犹豫一下道:“还是开一间小的吧。”曹世杰应了一声便让小二带他去了客房。
 
这客人一进房间便没有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在睡觉,直到晚上掌灯时分才见他走出客房,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脸上皆是忧虑之色。曹世杰走到他身旁轻咳一声,他这才醒过神来,发现是掌柜的来了,急忙向曹世杰拱手道:“掌柜的有礼了。”曹世杰见他礼数周全,当下也还了一个礼,微笑道:“客官是在这赏雪吗?”青衫客闻听回道:“在下哪有这个雅兴。在下是担心这雪下个不停,误了行程。”曹世杰又问道:“年关已近,客官是要赶回家中吗?”青衫客道:“正是。只是这大雪纷飞道路泥泞,也不知赶得回否?”原来这客人姓李名君,和几个同伴常年在外经商做点小本买卖,眼看年关已近,其他诸人都不能脱身回来,所以委托他给家中妻儿老小将一年的花费带回。
 
这笔银子为数不少,足足有五百多两,李君将其换成几张银票贴身藏在怀中,只盼能早日赶回将这些银两带给家属,如此也算不负兄弟们的重托,因此在路上起早贪黑风餐露宿,眼看再有两日便可回家,不料走到这里却碰上大风雪,恰好遇见这家客栈,于是便进来住下,只待明日一早便起身赶路。曹世杰听得此言便知道他不过是个普通百姓罢了,转念一想如今马上就要过年,道上的各位兄弟每日都在四处劫道,也想过个肥年,这客人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钱,再说他家老小都在眼巴巴的等他回去团圆,可别在路上被这些绿林好汉们劫了,于是当即打下主意明早便给他一张路条保他平安到家。想至此处他对李君道:“此刻除夕将至,外面盗匪四出,若是一个单身客人赶路,可危险得很哪。”
 
李君一听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这话正说到了他一路担心的地方,于是急忙对曹世杰干笑道:“掌柜的见笑了,在下既非达官显贵也不是商贾老财,身上最多不过只有一些散碎银子作为盘缠,想来这些山大王们也不会为难在下的。”曹世杰听罢摇摇头道:“我看未必。”李君一听此言心中不由一惊,不知他何出此言,当下也不多说,要了一碗阳春面三两口吃完便回了房中。李君进房看时候不早,便上床准备休息,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也睡不着,心中始终为刚才曹世杰的几句话而忐忑不安。一来他身上确实携有重金,二来曹世杰刚才这番话虽说是随口说的,可仔细一想,似乎别有他意,特别是最后“我看未必”这四个字,真得是让人更加难以揣测,莫非这掌柜的知道自己身上携带重金不成?又不成这店竟然是黑店?他思来想去了半宿,一时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心中却越想越是害怕,正胡思乱想间忽听窗外柝声响了四下,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四更了,他心中又想虽说不知这客栈是不是黑店,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早早离开为妙。想到这里他当机立断,急忙起身将行囊收拾好出了房门,眼看掌柜的和小二都在熟睡,他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悄悄打开门闩出了客栈。虽说外面夜色漆黑,但好在此时大雪已经停了,他唯恐店中有人追出,当即深一脚浅一脚的急急向前走去。
 
第二日听得窗外雄鸡报晓曹世杰才睁眼醒来,他刚将衣服穿起,就见小二慌慌张张的跑来对他道:“掌柜的不好了,早上我去叫昨天住店的那位客人起床,却见客房房门虚掩,我敲得数下也不见里面有人答应,又怕出什么意外,于是便推门而入,不料进去一看发现房内空无一人,这、这客人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悄悄走了,连房费也没付。”曹世杰听小二一说心中大感意外,口中不禁“咦”了一声,待转念一想便已恍然,定是自己昨晚之言让这客人起了疑心,怕自己贪图钱财对他不利,所以才半夜偷偷不辞而别了。房费倒是不足一提,只是这个时节各路的豪强们都在四处劫道捕食,他一个单身客人又赶夜路怕是凶多吉少,再一想若是昨晚自己将话挑明只怕也不会让他起疑而逃,现在劫了财是小事,要是他遭了杀身之祸丢了性命岂不是全因自己才致?想到这里曹世杰不由有些懊悔,对小二道:“慌张什么,不就是点房费吗。你去看看,门外雪地上的足迹是往哪个方向去的。”过了一会小二回禀道那两个足迹是向东而去的,曹世杰听罢低头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让小二骑上一匹快马追上客人将路条交给他,只希望这时候客人还没有走太远。他转身回到房中取出路条交给小二,让他去后院找匹快马配上马鞍,沿着道上足迹务必要追到客人,小二应了一声便将路条揣在怀中到后院准备去了。
 
正在曹世杰忧心忡忡时忽听门口一人大呼道:“掌柜的在吗?”曹世杰闻听这声音甚为耳熟,待抬起头一看,原来门外站的居然是昨晚住店的那位客人李君,他一见心中大喜,急忙迎上问道:“客官怎么回来了?”话一出口只听扑通一声,李君居然跪在了地下,声泪涕下的对他道:“还请掌柜的发发慈悲救我一救。”曹世杰见状有些诧异,赶紧将他扶起道:“外面天冷,有什么话还是进来说吧。”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拉进屋内,转头大声吩咐小二不要去了,将炭火生旺再泡上一壶热茶给客人暖暖身子。李君不知是冷还是怕,全身一直在发颤,直到进屋喝了几口热茶才好一些。曹世杰看他缓过神来了,这才问他何以如此。李君低头泣道:“昨夜不辞而别实非得以,本想赶个夜路,不想走到前方山脚下就碰上了一伙强人,将我身上钱财尽数劫走,差点连性命都丢了。”说毕犹自后怕不已。曹世杰听罢心道果不出我所料,当即问他道:“被劫走多少钱财?”李君道:“不瞒掌柜的说,身上总共有五百两银票,都被这些强人抢了,这些银子是我几个同乡托我带给他们家眷一年的生活所需,可让我怎么给他们交代啊?”说毕不由嚎啕大哭起来。
 
曹世杰又问他道:“那你此时又回来是意欲何为?”李君道:“如今我身无分文,在这里也是举目无亲,思前想后还是厚着脸皮回来,请掌柜的借点盘缠让我先回去吧。”曹世杰眉头一皱道:“即便你回去也是身无分文,若是这些家眷们找你要钱,你又该如何是好?”李君叹一口气道:“既然受人之托就要守之以信。我回家就算是将祖房卖了,也要把这钱给补上,若是补不上,那就只能以死谢罪了。”曹世杰听罢心中暗暗赞道:“想不到这人还是一个重情守信之人。”他接着又问道:“你可知劫你之人长什么模样?”李君回道:“当时天尚黑,他们又都蒙着面,再说我胆都快吓破了,哪里还敢抬头去看,实不知他们长何模样。”曹世杰听罢沉思良久,对他道:“我在此地开这客栈,算是半个地主,因此和这些山大王们还算有点交情,你若信得过我的话就先在我这住两天,吃住都不需你花费一文钱,容我再想个妥善之策,或能让你所失财物完璧归还。”李君正埋头暗自伤心,忽一听此言犹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当即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下道:“若是果真如此,那掌柜的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先代全家老小谢过掌柜的大恩大德。”说毕对着曹世杰叩头不已。
 
曹世杰见状急忙上前拉他起来,随即扭头吩咐厨房做上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端上,让客人吃饱之后又安排他先到客房中去休息。待李君千恩万谢的去了客房,曹世杰低着头在房中来回踱步,脑中苦苦思索着一个万全之策。到了下午,他谋略已定,当下先写好十余份请柬,把小二叫来对他道:“你骑上马,将这些请柬按上面的地址逐一发出,请这些人明日午时一定要来这里赴宴。”小二应了一声便骑马出去了。到了傍晚时分忽听外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来是小二回来了,他一进客栈就向曹世杰禀告道所有请柬均已送到,这些头领们都说明日定会按时赴约。曹世杰一听心中大为欣喜,随即便吩咐下去让厨房连夜杀猪宰羊做好准备,又将李君叫来对他道:“明日午时我会将这附近的各路强人首领邀请到客栈中来,到时你看我站起劝酒之时便赶紧上前手持一炷香跪在台阶下,我代你来讨还银票。”李君听罢点头不已,将此言牢牢记在心中。第二天午时一过,各路豪强首领果然按时赶到了,曹世杰先将他们让进店中依次坐下,对他们道:“往日承蒙诸位厚爱,赏曹某几分薄面,才得以保这客栈中住店客人的平安,现今眼看年关将近,所以曹某备了些薄酒专程将诸位请来,以此相谢诸位的情义,还请大家千万不要客气。”众人听后纷纷起身拱手为礼。
 
曹世杰端起酒杯,向众人一一敬酒,待一轮酒敬罢,李君忽手持一炷香跪在了台阶下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席上诸人出其不意,大都面露惊诧之色,一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此时曹世杰已经回到主位上,举起酒杯朗声向众人道:“这位客人昨日住在我店中,可我却一时疏忽忘记给他路条,以致今早被劫。区区五百两银票虽是不多,可却与他举家性命相关,因此我在这里代他求个情,在座列位若是谁拿走了还请还给他,如此也足以显示我辈皆是仗义疏财之人。”席上诸人听罢才知今日所为何事,当即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过了良久,却是无一人承认。曹世杰见状又道:“这次不是我要多事,主要还是因为我的疏忽才会有此误会,还请各位看在我的薄面上还给他吧。”众人听罢彼此看看仍是默然无语。曹世杰又等了片刻,见诸客无人应声,不由脸色一变,缓缓向众人一一扫视过去,口中道:“我有一言,请诸位听听。盗劫别人的财物,本就是不得已的行径,然则盗亦有道,方不负为绿林豪杰。现在欺凌一个孤客,是为不仁,又劫去他的急需,是为不义,见小利而忘义,更是不信。如此不仁不义不信之人,即是诸位共同的仇人,若是诸位有心包庇,那在座的诸位就是我的仇人!”
 
众人一听便知道他已然动怒,心中均是为之一凛。坐上一人急忙起身对各人道:“曹大哥所言甚是,劫取孤客原本不应是我辈所为,在座哪位拿了银票此时还请还给这位客人,免得曹大哥为难,我等也是颜面无光。”这一番话说完底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随即便有一人站起道:“这客人的银票是我拿的,即是如此,我还与他就是。”众人一看只见这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原来是白沙寨的大当家刘铁,外号叫做鬼见愁。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是个十分难缠之人。曹世杰一见是他,当即笑道:“刘寨主敢作敢当,真是男儿本色,好生令人敬佩。”其实刘铁本不想还银票,这已经到口的肉如何有吐出来的道理,只是一来众怒难犯,二来曹世杰武功高强,他自知远非敌手,眼前之际即使是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也只有乖乖拿出。此时他转头对旁边的随从道:“将那几张银票拿出,还给台阶下的那位客人。”李君接过银票一时恍若做梦,醒过神来急忙向席上诸人叩首不已,曹世杰上前将他扶起,让他将银票小心藏好,并对他道:“自今日起,即便没有路条你也不用担心路上遭劫了,我相信这些豪杰们都是言出必信的好汉,你此刻收拾一下赶紧回家团圆去吧。”李君听罢涕泪交加,向他再三叩首之后才告辞离去。曹世杰送别他转身又回来与众人喝酒,直到夕阳西斜众人才纷纷散去。
 
转眼二十余日过去,再有三天即是正月十五了。这一天午后曹世杰正在客栈中闭目养神,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到了门口便停了下来。接着一人走进店中道:“在下给曹大爷请安了”曹世杰睁开眼睛就见一个大汉手持一封请柬站在面前,一见他便躬身道:“小的是白沙寨刘寨主手下,此次是专程来给曹大爷送一封书信的。”说毕即将手中之信递了上来。曹世杰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张大红请柬,上面写道邀请他参加元宵节赏月之会,落款是刘铁。曹世杰看罢心中有点疑惑,年前刚刚从刘铁那里虎口夺食,现在刘铁却要请他去赴宴,只怕是没安什么好心,他正待找个托辞推掉,来人又道:”我家寨主说,上次之事多有得罪,还劳您费心费力,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再过三天恰逢上元佳节,故寨主特备下薄席向您赔罪,还请您到时务必光临。”曹世杰听罢心想既然话说到这里,再不去就显得我小家子气了,况且我有弓弹在手,就算刘铁起了坏心又能奈我如何?想到这里他抬头对大汉道:“请回去转告你家寨主,曹某三日后定当准时赴约。”大汉听罢面露喜色,应了一声便告辞离去了。
 
到了元宵节这天,曹世杰单身匹马,带着弓和弹丸前往白沙寨,刚到寨门口就见刘铁和一干手下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见他便热情的拉住他的手说道:“上次多有得罪,还请曹大哥多多担待。”曹世杰哈哈一笑道:“刘寨主你多虑了,你我本是兄弟,再说不知者不怪,我哪会挂在心上。”刘铁笑道:“如此甚好,那我就放心了。今日我专程备了几坛上好老酒,咱们二人品酒赏月,不醉不归可好?”曹世杰喜道:“那是最好。”说话间刘铁已挽着他的手走了进去。到了晚上圆月当空,刘铁命人在外摆了筵席,又搬出十数坛酒来,当即和曹世杰开怀畅饮起来。席间各人轮流上前敬酒,曹世杰酒量颇大,连干十数碗也是面不改色,这一顿酒直喝到二更过去他才微露醉意,刘铁对他道:“曹大哥有些醉了,晚上赶夜路有些不妥,我已收拾了一间洁净的客房,您先在我这住上一晚,待明日再回也不迟。”曹世杰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于是便同意了,刘铁挥挥手命手下将曹世杰带到客房,果然是洁净清雅,他当晚即住在那里,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待曹世杰起来洗漱完毕,左右四顾不见一人,他是客人不好在山寨内随意走动,于是又回到房中,看见书架上放着几本书,便随手抽出一本看了起来。过不多时,忽见一个身着绿衫的婢女捧着茶进来放在桌上,曹世杰抬眼瞅去,发现这婢女甚是年幼,只有十三四岁。他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仍是低头继续看书。这婢女放下茶杯走了出去,刚出门忽小声说道:“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尚不自知,此时看书又有何用?”曹世杰耳力极好,这婢女虽是自言自语,但是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言一入耳当即心中一惊,急忙将这婢女叫住问道:“你刚才何出此言?”婢女不意自己的话被他听见,脸上满是惊慌之色,一时不敢言语。曹世杰见状知她害怕,又好言相慰,如此婢女才开口道:“我实不知。今早就见我家姑娘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对镜叹息道:‘这曹世杰虽是一表人才,可惜命在今日。”婢女说完便急匆匆的走了,唯恐被别人看见。
 
曹世杰听罢此言才知这刘铁果然不安好心,定是那日让他难堪他心中忌恨,所以才借上元节之筵来加害于我,依这婢女所言恐怕今日便要动手。只是我有弓弹在手,难道还会惧怕这些鼠辈不成?想到这里他便伸手去摸腰中的弹囊,不料一摸之下居然摸了个空,原来昨晚不知什么时候弹囊已不见了,他心中震惊,转念一想昨晚熟睡之际好像有人进来,他随口问了句那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就出去了,此刻想来,定是进来偷自己弹囊的。他没了弹丸犹如虎失利爪鸟无双翼,正在手足无措间转头一看好在弓仍然挂在墙上,他也不愿坐以待毙,当即从墙上将弓取下斜挎在身上,眼瞅外面空无一人,于是悄悄来到马厩想要骑马逃走。不料进去一看不仅自己的马不见踪影,整个马厩连一匹马都没有,只有一头瘦驴,想来是众盗怕自己逃跑,已先将马匹都藏起来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将驴牵出,纵身跨上沿着山路疾驰而去。这驴本就瘦弱不堪,腿脚又赶不上马迅疾,走了多时才不过数里地,曹世杰心急如焚,唯恐盗寇追上。
 
又走了片刻,忽闻身后马蹄声疾,他一听不由心中暗暗叫苦,不想追兵如此迅捷。待回身一看身后两骑由远及近,转眼便要追至跟前,曹世杰见只有两人,心中稍感心安。此时就听马上一人娇声喝道:“曹世杰,大丈夫做事为何要嫁祸于女子?你若是逃了我们该怎么办?”说话间两骑已到眼前。曹世杰定睛看去,只见马上之人原来竟然是两个女子,一个是方才给他上茶的婢女,另一个女子约有二十左右,一身短褂长裤,眉目间颇有飒爽之气,看样子这就是婢女口中的姑娘了。曹世杰一见便知定是婢女回去将方才问话之事告诉了姑娘,姑娘一听即知他要逃,又担心他逃走之后刘铁怪罪二人走漏风声,所以这才快马加鞭追了上来。他当即对二人拱手道:“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们。请你们先走,我来抵挡追兵。”话音将落只听身后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十余骑追兵已至,刘铁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口中还大声叫道:“我诚心待客,曹大哥为何还要不辞而别?”曹世杰见状心中一惊道:“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他习惯性的在怀中去摸弹囊,一摸之下才想起弹囊早就不在了,值此危急时刻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间手指触到一个硬物,他一怔之下忽然大喜,暗道天助我也,原来这硬物正是他放在怀中的数锭元丝银,大小皆和弹丸差不多。
 
他将银锭拿出回身以弓弹出,只听哎呀一声,一个盗寇被击中面门从马上摔了下来气绝身亡,刘铁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眼前白光闪过,又有二人跌下马来,皆是一命呜呼。刘铁见转眼三人已经毙命,曹世杰弹丸之技果然如神,他惊恐欲狂,大声叫道:“曹世杰居然还有弹丸啊。”说毕便转身而逃,带着随从眨眼就不见了。曹世杰见追兵已去,当即返身而行。不多时就见二女在前方等他,那姑娘一见他便道:“我本是刘铁之妹,早已不愿随之为寇。此时我得脱苦海,还要多谢先生大恩,因此我自愿终身侍奉先生,以婢女为妾,不知先生之意如何?”曹世杰一听心中大惊,急道:“此事万万不可。我先将你兄的银子追回,又杀了他的党羽,现在又娶了她的妹妹,再将婢女为妾,如此一来别人又该如何看我呢?”姑娘听罢对他道:“此时妾势已不能回去,可是放眼四望又举目无亲,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所。您现在脱困了,难道就忍心置妾于死地吗?”曹世杰皱眉沉思良久方对她道:“若不然这样,我的年龄远大过你,就当你的兄长,你作我的妹妹,先和我一起回去,将来我再为你找个好人家,你看如何?”姑娘听罢想了想也点头同意了。曹世杰领着二人回到客栈,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当即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二人离开了此地,自此以后再也不知所踪了。
 
#2.紫玉
 
 
 
道光年间,在江苏句容勾曲山下有一个风景优美的村庄名叫庐江村,村中约有几十户人家,大都以务农打渔为生。在村西头的小河旁有三间瓦房,里面住着兄弟二人。兄长金二年约十八九岁,弟弟金咏甚是年幼,还不到十三岁。只因兄弟俩的父母都早已离世,留下二人相依为命,靠着祖上的几亩薄田维持生计。金咏虽是年幼,却长的容貌清秀姣如好女,兼之聪明伶俐敏而好学,故兄长金二非常疼爱这个弟弟,还节衣缩食送他去邻村中私塾读书,盼他将来能够出人头地。金咏不负兄长期望,不仅读书勤奋刻苦,学业也很优异,虽说每日来回要走数里地,可他每日早早便起,上学从不迟到。这年三月间,一日他放学回家,刚走至山脚下就见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这老妇人看着慈眉善目满脸和蔼,一见他便笑眯眯的说道:“小郎君如此俊美的相貌,将来只怕要娶天上人为偶才行,象世间平庸的女子恐怕终究不能与你相配,若是不嫌弃的话,老身当为你执柯说媒,小郎君看行是不行?”金咏时当年少,乍听老妇之言不知所以,遂低头腼腆而过,老妇也不再多说,只在身后看着他笑而不语。
 
金咏虽说心中有些奇怪,可回到家中也不以为意。不料第二日他放学回家时又在山脚下遇见了这个老妇人,老妇人一见他仍是笑眯眯的对他说了一番话,和昨日所说之言一模一样,金咏心中诧异,也不敢相问,依旧是不语而回。接着此后接连数月,每日放学他都会遇见这个老妇人,而且每次都会问他相同的话,金咏初时惊诧不已,后来看老妇并无恶意,以为她不过是随口说说,逐渐也就习惯了,只是自己始终不搭一言片语。又过了数天,他再经过此地,却发现老妇已经无影无踪,而且自此之后他也没有再见过这个老妇人了。转眼一年过去,金咏差不多也忘了此事,有一日他放学回家,忽又在山脚下遇见了那个老妇人,仍旧问着他相同的话。此时金咏年龄渐长,已出落成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了,对男女之情也有了些朦朦胧胧的了解,所以这次他不由好奇心起,于是便羞涩的问老妇道:“不知您所说的天人在何处,能否让小生一睹真容呢?”老妇人听他张口相询,一时不由呵呵大笑,对他道:“那有什么不行的呢?只是老身此时有事在身,不能与你一同前去,不过老身当为你指明道路,你自己去看就是了。若是有意,你可以回来再告诉老身。”说毕便手指山中对他道:“你明日沿此山路前行,距此三里地许见到门前栽有一株桃花树的就是了。”
 
金咏听罢却有些半信不疑,因为这山中他曾经去过,却并未听说住着什么人家。老妇见他一脸疑惑之色,又对他笑道:“你不必担心,明日依老身所言定当不虚此行。”金咏一听这才躬身作谢,老妇人摇手道:“此刻不需谢,待找到之后再谢也不迟。”说毕便转身徐徐进山而去了。金咏想着老妇之言,在原地痴立半响方才回到家中。第二日清晨,他吃过早饭,和兄长打了声招呼就去上学了。一到私塾他便对先生道:“学生的外祖父有病甚重,兄长命我前去看望,故请求先生准假一日。”先生知道金咏平日非常忠厚温良,所以也不疑有他,便点头应允了,金咏请准假出得私塾,当即便依老妇所指方向进山而去。此时山中云雾缭绕,他沿着小径走不多时便觉山越来越高,树林也随之茂密起来,再走了片刻,居然逐渐迷失了道路。金咏有些心慌,眼见这里并无什么人家,便欲转身而回。
 
正在此时,他忽见前方小溪旁隐约有一片绯红之色,待走进一看,只见是一株粗约数围得大桃树,枝头桃花开得正灿烂,而树后是一间红砖绿瓦的宅院,只怕这就是老妇人所说之处了。金咏一见大喜,急忙来到门前,眼见大门虚掩并未上锁,当即伸出双手将门推开,他抬起脚正欲跨入,忽闻一人大声呵斥道:“谁家的小儿郎,乳臭未干就想作偷花贼吗?”金咏一听大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鸡皮鹤发年逾古稀的老翁手持拐杖从门内走了出来,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金咏天性聪慧善解人意,见此情形也毫无惧意,当即上前向老翁躬身做了一个揖。老翁左手执杖,伸出右手抚摸着他的头顶笑道:“这小子的来意可不善啊。”金咏闻听朗声回道:“听说这里有天上人,所以才特来一见,也不知是真是假。”老翁听罢皱眉道:“这又是刘家姥姥多嘴,不过她所言倒是不虚,你随我来便是。”说毕拉着他的手将他带了进去。
 
金咏随老翁进门一看,只见院内是瓦屋三间,老翁带他进入中室坐下,金咏四处打量一番,见房中有一把瑶琴,瑶琴后是一个书架,上面也不知摆放着什么书。此时就听老翁叫道:“紫玉,有客到了,将茶奉上。”话音将落,就见门帘一挑,一个垂髫少女手捧一个漆盘走了进来。这女子年龄比金咏稍大一些,楚腰蛴领艳丽绝伦。金咏只觉她容貌美如出水芙蓉,风神婉丽娟娟动人,心中不由叹道:这就是老妇人所说的天上人吧。老翁随即命女子给客人奉茶,金咏坐在一旁看得痴了,竟然茫然不觉,老翁见状不由笑道:“这小儿郎真是个情种啊。”接着又问金咏道:“你现在得见天上人,总算心满意足了吧?”金咏回道:“见是见了,却还没有得偿我愿。”老翁笑着问道:“那要怎样才能满足你的愿望呢?”金咏想了想道:“若是能整日和天人待在一起,这样才算是心满意足。”老翁一听大笑道:“此事谈何容易。”两人说话间女子就站在一旁用眼角偷偷瞟视着金咏,老翁又问女子道:“紫玉,你看如何?”紫玉低头不语,似乎也想让金咏留下来。老翁见状便对金咏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你能留下来不回家,我就让紫玉每日陪你玩耍嬉戏。”金咏一听正合他意,当即便点头不已应允下来。老翁又转头对紫玉道:“阿玉得此儿郎,以后也不会孤独无伴了。”紫玉听罢眉目含笑不发一言。
 
自此以后金咏每日晚间和老翁同榻,白天就和紫玉嬉戏同游,或在花前斗百草,或在月下捉迷藏,两人携手牵臂脉脉相通,出则成双入则成对,可谓耳鬓厮磨亲密无间。金咏在此也是乐不思蜀,不知不觉春去冬来周而复始,桃花谢了又开,转眼一年就过去了,金咏和紫玉二人也长了一岁,情窦初开之际,眉目之间也有了情爱之意。一日紫玉起得晚了,正在房中缠足,金咏此时恰好来叫她出去玩,不料走到窗边一看便呆住了,只见紫玉双足洁白似雪纤细如锥,如同一截嫩藕一般,将他看得目瞪口呆春心情动,竟然张口对紫玉喊道:“若是我能得到阿姐为妻的话,那今生就再无遗憾了。”紫玉不妨窗外有人,咋听此言先是一惊,随即便面色绯红羞涩万分。此时老翁忽从外面进来,听见此言甚是愤怒,一见金咏便斥责他道:“你这小子居然想窃取我的掌上明珠吗?真是养虎为患啊。”金咏听罢惶恐不已,老翁又禁止紫玉以后和他待在一起,对金咏怒目而视,只恨不得上前来打他。金咏见此情形心中更加害怕,当即托辞小便抬脚出门,顺着原路便返回了村中。及至他到家门前一看,却发现原来的三间瓦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改成了小楼,门口去年自己亲自栽种的一株小柳树现在却长成一棵合抱参天的大树了。
 
金咏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翁出来了,年龄约有六十多岁,金咏见他相貌和自己的兄长有些相像,于是便问他这里是不是金家?老者将他打量半天道:“正是。你从哪来?要找我家何人?”金咏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老者一听大笑道:“这也太荒谬了吧。我的父母已经去世多年了,听他们说我曾经有个叔叔名咏,少时去私塾上学,到了晚上还没回家,想来是早已葬身虎狼之口,为此我父亲坚决不让我读书而是让我终老于田间。我叔叔死的那年距今差不多快七十年了,就算尚在人间,也是个牙齿脱落头发雪白的八旬老头了,哪会像你这么年轻?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金咏闻听心中不信,于是便和他争辩起来,不想房内随即涌出一伙人来,都是老者的子孙辈,听说此事之后皆对金咏怒目而视,口中大声嚷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莫非还想冒充人家的祖辈不成?”说着便挽袖摩拳欲上来打他。正闹得不可开交间邻居一位八十余岁的老翁出来了,他听说此事后先打量了一番金咏,随即对众人道:“这事有点奇怪,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金咏一看这老者面目依稀有几分熟悉,好似自己在私塾的同学,他正想张口询问,就听老翁对金家长者道:“你的叔叔曾经与我在一个私塾同学,面容我还能记得一些。此儿看相貌颇为相肖,难不成是你叔叔遇见仙人了吗?”金家长者道:“这事谁又能相信呢?”邻翁道:“我记得你叔叔肋下有七颗黑痣,状若七星,曾经有人说那是仙人之相,此刻可以当面查验一下,若是他也有,那就必是无疑。”话音将落金咏已将上衣脱下,众人一看,他肋间果然有七颗黑痣排列如七星般,金家上下见状不由惊得合不拢嘴。
 
此时金咏又述说了自己兄嫂的容貌及日常一些家事,都和他们所知一样。金家上下自此再无怀疑,持杖老者当即率领众儿孙跪下,以为他是真仙。众人请他入了家门,仍住在从前所居之室,附近的邻里听说此事之后都来拜访,说起幼时之事仿佛就在眼前一般,直至夜深才逐一散去。金咏独处一室酣睡至天明,待睁眼起身,忽觉得颌下有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居然是长达寸许的胡子,根根银白如丝,而且面上到处都是皱纹,头发雪白犹如一个八十多的老者。金咏心中大骇,愕然半响方叹息道:“久居仙境如同婴童一般,今天不过是在尘世中待了一日,已是须发皆白,难怪忙碌之人容易老啊。”于是便不辞而别,仍沿着前日路径进山来到紫玉家,不料到了近前一看,眼前满目皆是树林,根本就没有什么宅邸。他正彷徨无助间,忽见一人蹒跚而来,待走至近前一看,却是当年每日都在放学路所见的老妇人。金咏一见心中大喜,急忙上前对其作揖,老妇人看见他却是满脸惊讶茫然不识,金咏知道自己容貌已变,于是急忙告诉她了自己的姓名。老妇人听罢这才恍然大悟,对他笑道:“若是你只是中寿的话,你墓上的树都有两手合围那么粗了。然则你现在拦住我是何用意?”金咏道:“我此刻只想能重见天人就心满意足了,哪还敢有什么奢望呢?”老妇听罢忽正色道:“欲想觅得仙缘,当先求得佳偶。”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一根丈余长的红菱交给他并对他道:“拿着红菱向东南方向走,见有一块齐整的树林便向空中拂去,如此便能找到你想找的人了。”
 
金咏闻听狂喜,可突然又想到自己现在容貌衰老,恐怕会被仙人嫌弃,所以一时黯然伤神愁眉不展。老妇人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又从袖中拿出一面铜镜对他照道:“你不是又变成少年了吗?”金咏向镜中一看,果见里面是一个翩翩美少年,不仅头发乌黑,下颌的胡子也都掉光了。他心中不胜欣喜,急忙对老妇人下拜致谢,老妇人却转眼就不见了。金咏依老妇之言一路向西南而去,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果然见到山坳处有一块平坦之地,地上树木整齐茂盛。他心知老妇所说即在此处,随即来到林中手持红菱向空中拂去,果觉红菱中包裹一物落了下来,他上前打开一看,只见一丽人正在掩笑整衣,这丽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紫玉。金咏惊喜如狂,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裳,唯恐她再跑掉。紫玉见状莞尔一笑道:“这媒人也实在太不讲理了,非要强自主持婚姻,让人真是无奈。”说毕便拉着金咏向东而行,走了数百步,忽见山间有一巨宅,峰还水绕楼宇巍峨,二人还未入内即闻笙乐大作,老翁带着十数人皆身着吉服站在门旁迎接,当晚二人便成婚完礼,自此之后金咏潜心道学,习得辟谷之术,终于得成地仙休得正果,而芦花村也为他设置了神位,时时拜祭,香火终年不断。
 
#3.螺精
 
 
 
乾隆年间,江西宜春县城南门住着一户人家,主人将济年已四十开外,家中除了妻子谢氏外还有一子一女,长子名逸,年满十七,次女名娟,方才是豆蔻年华之龄。蒋家本是一个书香门第,蒋济也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只是时运有些不济,虽说早早就考上了生员,却是一直未能中举。而他的长子蒋逸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十五岁时就考上了生员,比起蒋济来足足早了三年,且在学府中成绩优秀,连学官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蒋济见儿子如此出息自是心花怒放,想着将来光宗耀祖就全指靠着他了,于是和老伴谢氏起早贪黑不辞劳苦,操持家务经营生计,只让儿子心无旁骛的读书。眼看儿子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为了不让儿子为此分心,蒋济便和老伴商量了一下,为其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名叫书秀,也是城中的一户乡绅之女,和蒋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况且书秀不仅容貌俏丽远近闻名,且性格温婉精于女红,可谓秀外慧中贤良淑德,蒋济夫妻俩对此也很满意,当即就下了一份丰厚的聘礼,又和亲家商议了一个吉日,只等时日一到便给二人完婚。
 
到了成亲那日,蒋逸早早便披红挂彩骑着马带着轿子一路吹吹打打的上门迎亲,待将新娘接上轿一行人便转身而回。走至半路之时几个轿夫停下来稍稍休息一会,其中一个轿夫正蹲在地下抽着旱烟,忽然发现路旁有一个田螺,这个田螺样子倒很普通,就是个头比一般的田螺大上数倍,足有人的拳头大小。轿夫一见很是讶异,便将其拾起顺手绑在轿后,想等新人送到后即解下带走,回家截断其尾部还可以当海螺吹。不料几人刚将轿子抬起便觉有些异常,感觉这轿子似乎比方才重了一截,几人只当是自己抬久了身子乏力,于是也未多疑,待抬到蒋府门前几人已是大汗淋漓喘气不已,轿夫将轿子放在门口便回身去拿田螺,不料到轿后一看却发现田螺已经不见踪影了,他以为田螺怕是遗失在路上了,心中也不以为意。此时只听堂上笙箫并举,即将要行交拜之礼了,蒋逸几步走至轿前便欲将新娘扶出,不料他伸手刚将轿帘掀起,却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满面的喜悦之情瞬间也化作惊诧之色,显是看到了什么怪异之事。众人见状大奇,急忙涌上前去一看,不由个个也是一脸惊骇诧异莫名。原来这花轿中居然并排坐着两个新娘,不仅身上穿的吉服一模一样,连头上也盖着红巾布,坐在里面不发一言,众人一时不由大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蒋济和老伴本在堂上等着小夫妻前来行礼,不料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影,正在纳闷之时忽见女儿小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对二人道:“方才哥哥伸手掀去轿帘,却发现里面竟有两个新人,实在是奇怪,还请父母大人快出去看看。”夫妻俩一听大惊,急忙随之来到门外,果然发现轿中端坐着两个新娘,蒋济心中惊骇不已,赶紧将儿子叫来细细询问,不料蒋逸也是一脸惶恐之色,只说是迎亲之时确实只有一人进入轿中,实不知接回家中为何会有两人。蒋济又问几个轿夫,可他们都满面茫然摇头不已,看样子也是一无所知。蒋济无奈之下先让儿子将二人扶下轿来,眼前之事如此怪异,定然是不能再成礼完婚了,只有先分辨出真假才是。于是他便命人飞速去女方家中,请其父母前来一辩真伪。过不多时书秀的父母即匆匆赶至蒋家,
 
一进堂中还未及张口,忽见两个新娘将头巾一掀,飞步奔至父母身旁,一个牵着父亲的衣襟,另一个挽着母亲的衣袖,口中喋喋不休,争着向父母诉说,都称对方是妖,自己才是真的。众人一见这两个女子不仅容貌相同,连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啼笑间实无从分别,心中不由都暗暗称奇。书秀的父母眼见如此也难以分辨,不知哪个女儿才是真的,心中是焦灼万分。此时蒋济上前拉过亲家小声道:“以我看来从外貌上来看确实难分真假,只有另用他策才行。”书秀的父亲满面忧色道:“此时此际还有什么办法?”蒋济道:“你们夫妇二人不妨各问一人相同的问题,比如说书秀的生日及一些家里的琐事等,我料定假的定然答不出来,如此真伪立辩。”书秀的父亲听罢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于是便悄悄告知夫人,各自拉了一个女儿分开询问,不料这二人对其所问均对答如流,且回答都很正确。这一下更让众人为难,眼见一时难以分辨真假,蒋济便让家人收拾出东西两间偏房来,让两个新娘各居一室,再暗暗观察她们有什么异常之处。
 
一晃数天过去,蒋家上下虽每日用心查看,可两位女子言谈举止起立坐行间却并无可疑之处,让一家人看不出任何端倪来。蒋济觉得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无奈之下便写了封控状托人带至龙虎山天师府,想请真人派个法官来家中驱妖。过了数日所托之人返回带来真人口谕道:“此妖物与你的儿子有缘,你且不要害怕,只管让你的儿子与她成礼完婚就是了,待一月过去之后妖物自会离去。”蒋济听罢觉得匪夷所思,又怕妖物会伤害儿子,所以迟迟不敢依言而行。蒋逸听说之后对父亲道:“既然真人如此说,想来自会无恙,再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父亲大可不必为此多虑。”蒋济听罢想想实在别无良策,这才勉强同意了。
 
当晚蒋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将亲友邀来共聚一堂,为三人举行了合卺之礼,自此便以东西两室为洞房,而蒋逸轮流宿于其间,倒是相得甚欢。蒋济开始还有些担心,不料十数天过去却见儿子神采奕奕并无异常,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待一月过去,蒋济想起真人之言,以为妖物应该自行离去了,可数天已过去,二个儿媳仍居住在东西二室,没有一个走的。蒋济见真人所言不验,心中颇为惊讶,只是一时也不见有何害处,所以姑且听之仍之。而蒋逸这一个月来却过得赛过活神仙一般,生怕失去两位美娇妻,此时见真人所言不准,心中不仅不以为意反而窃喜,只觉最好一直这样下去才好。
 
转眼一月又过去了,这一日晚上蒋逸宿于东室,正待上床歇息之时,书秀忽对他潸然泪下道:“妾与君缘分已尽,今晚就要走了。”蒋逸闻听此言大惊,急忙握住她的手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口出此言?”书秀道:“你就不要再追问了。妾只问你,妾和西室的书秀想比到底谁更漂亮?”蒋逸将其谛视良久,方才回道:“卿似乎要更美一些。”书秀听罢面露喜色道:“妾与君本有夙缘,只是因为自惭形秽害怕不能讨得您的欢心。后来知道您家会聘下西室的书秀作为配偶,于是便悄悄到她的闺房中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模样。不料一至其室便见她正在对镜梳妆,我细细一看,她果然是容貌出众秀丽非凡,我心中爱羡交加,于是就藏在她房中潜心学了三年,不论是容貌梳妆与言谈举止都学得惟妙惟肖,待她下嫁的那天才与之同坐一轿来到君家。果然不仅所有人都分辨不出来,连她的父母都不知真假。此刻又蒙您夸奖,我即使离去心中也再无遗憾了。”这番话说毕女子便消失不见了。
 
蒋逸心中大惊,四处找寻不得,急忙找到父母将此事告知了他们,蒋济听罢这才知道原来东室书秀为妖,再一算时间,方知真人所言一月缘分实为一月枕席之缘。几人又到西室问书秀当日轿中之情形,书秀只说那日走到途中休息之时,忽然感觉似乎有人偎坐在自己身旁,可是花轿却不见变窄,当时自己又被红巾遮盖住头面,所以也是一无所睹,实不知那女子如何进得轿中。几人听罢心中均惊疑不定,终究不知这女子到底是何妖物。过得数日,这事逐渐传了出去,此时才有一个轿夫将当日捡到田螺之事告诉了蒋家,一家人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女即是田螺精啊。
 
#4.珊瑚
 
 
 
河南开封府古称汴梁,号称七朝都会,自北宋以来就是一个繁华之地,商贸发达人口众多,是当时世界上鲜有的大都市之一。到明洪熙年间,虽屡经兵火之灾已无北宋初期的繁荣,但依然是中原第一大都,号称“八省通衢,势若两京” 。而汴河两岸不仅风景旖旎,更是商贩巨贵聚集之所,因此每年到了清明之时便是人们上河之际,一时汴河两岸就会像节日一般热闹,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纷纷沿着两岸踏青赏景游玩嬉耍,这也是自北宋开始便有的风俗。
 
这年三月时节,汴河两岸照旧是热闹非凡人如潮涌,游玩踏春的人也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其中有个来自河南滑县的儒生姓孟名韬,也专程和朋友一起赶来游赏美景,只见两岸士女如织车水马龙,沿途叫卖的小商小贩多不胜数,各种货物摆得琳琅满目,将二人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给。二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缓缓前行,忽见前面约十余步外有数十人围作一圈不知在看些什么,口中还不时发出叫好声,孟涛一见甚是好奇,于是便拉着友人奋力挤上前去,好不容易到里面一看方才知是三人带着一只老虎在卖艺。
 
这三人一老二壮,以父子相称,均着一身短褂长裤,体格魁梧身手矫健,满面江湖之色,而旁边的老虎身长约有八尺,爪牙钩刺纹质斑斓,头上一目已眇,虽有兽王之貌却已无了兽王之势。老者用手抓着它的长须,故意将头伸到它的嘴边,只见老虎将嘴大张,任凭老者的头放进它的嘴里却并不咬下,显然是驯化得颇为温善,犹如自己所养的猫狗一般。虽是如此,众人看见老虎口中一排利齿闪闪发光,仍是不寒而栗,都是心惊胆战为之捏一把汗,直到老者不慌不忙缓缓将头从虎嘴中取出众人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眼见老者站在中间笑吟吟的拱手为礼,众人喝彩声如雷,纷纷掏出铜钱扔了出去,一时犹如雨点般的撒落在地下,老者边致谢边与两个儿子弯腰将钱一一拾起放进盘中。孟韬看得有趣,也从怀中摸了两文钱赏给了他们,待老者与两个儿子将钱收好,又将老虎驱赶进一个马车拉的大木箱中,这才赶着车离去了。此时围观之人也四散而去,孟韬虽说方才年及弱冠,又是一付书生模样,可是自幼却是心地善良豪侠仗义,他眼见此景,心中隐隐有些“虎落平阳”之意,不由有感而发轻声叹息道:“若是大丈夫一时不慎而误落陷阱,岂不是也和它一样了。”
 
朋友在旁听见知道他心生怜悯之意,于是笑着戏弄他道:“难不成你想将它买来放生吗?”孟韬听罢道:“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朋友笑道:“那可是人家赖以生活的衣食来源,我看没那么容易就卖给你吧。”孟韬转念一想这话也有些道理,于是也就此打住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总有点怏怏不乐。待二人将沿河两岸逛毕已是天近黄昏,好在集市上美味小吃着实不少,两人饱餐了一顿方才回到客栈。孟韬走了一天很是疲惫,洗漱完毕后早早即上床睡了,脑袋刚挨到枕头便鼾声如雷进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正在酣睡之时猛然忽听房门声响,随即便见一位头戴紫金冠身着白衣的老者进到房中,鹤发长须仙风道骨。孟韬还未及张口相问,却听老者对他拱手作揖道:“封使君(老虎的别称,出自《太平御览》)贬谪期限已满,郎君若能怀仁慈之心行侠义之事,使之回复自由重归山林,则不仅能得到美女为妻,还能化解奇祸,得道成仙,可谓是功德无量啊。”孟韬闻听大奇,踌躇再三方对老者道:“你所说的也确实是我白日所想,只是那父子三人全得它赖以生活,若要买来恐怕必然索价昂贵,而我此刻身上所带银两也不多,只怕他们未必得卖。”
 
老者听罢笑道:“此事郎君无须担心,明日只管前去,必然会有机可乘。”孟韬一听大喜,急忙道:“若果真能如此的话,我明日便去将它买回放归山林。”老者手抚胡须笑而不语,随即转身便出门而去了。孟韬刚想将他叫住问问他的大名,不料双眼一睁方才发现是南柯一梦,眼见房中一片漆黑,想起方才梦里老者所言心中更是诧异不已,想着莫非这是神仙专门前来指点他不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虑良久,直到窗外四更梆声敲过这才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明媚。孟韬记着昨晚梦中之事,起来匆匆洗了把脸,连早餐都未用就招呼朋友与他再到昨日父子三人耍虎之处去看看。朋友一听便知他意,无奈之下摇摇头便和他一起出门了。待二人到了跟前一看,恰逢父子正鸣锣开场,老虎在旁双眼紧闭尾巴轻摇,似乎有些无精打采,脖颈上还有条绳索,将它拴在一根木柱上。此刻只见那老者先将头上所戴帽子脱下,顶上一发不生是个光头,接着又将上衣除下,坦胸露背走上前去,忽顿足一跃而上,骑在虎背双手抱着虎颈,更以光头在虎嘴旁蹭来蹭去。
 
众人正兀自惊叹间,猛然间忽听“嗷”的一声狂啸,老虎张开血盆大嘴,转过头来一口便咬了下去,瞬间老者即身首分离一命呜呼,脖颈上喷出的鲜血足有三尺多高。众人在旁见老虎忽然发威将主人噬杀,均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发一声喊便四散逃去,生怕跑的慢了便会葬身虎口。而老虎此时也不追赶,反而舔舔嘴边鲜血又静静卧在了地下。两个儿子目睹此惨景不由惊骇欲绝,愣了半天方才醒过神来,随即呼天抢地哭得痛不欲生。其中一个儿子道:“我们所养的这只虎,向来颇为驯良,今天不知何故突然性情大变,居然将我父噬杀,一定要杀了它给我父报仇。”说毕抽出刀来便欲和兄弟一起上前将老虎杀掉。
 
此时众人都已跑远,唯独孟韬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他眼见方才一幕确是骇人,又见老虎转眼便会命丧刀下,忽心中一动,于是走上前去拉住兄弟俩对他们道:“你们所言似有不妥。想那老虎吃人乃是天性,就算你们此刻将它杀了,难道还能救回你们父亲的性命吗?况且人财两空,如此做的话岂不是很不值得?”两个儿子一听此言均是一愣,随即想想这话倒也在理,于是便问他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孟韬道:“我看还不如将这头老虎卖给我,所得钱可以厚葬父亲安顿家小,余下的还可以作为本钱另谋出路,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兄弟俩听后互相看看,又在旁窃窃私议半天,认为他所言方法可行。孟韬见状便问他们这老虎要卖多少钱,二人答道要十万贯钱,孟韬身上所带恰好有二三百两银票,于是便检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予了兄弟俩,二人这才将父亲尸身抬上马车嚎啕大哭而去。待他们走远,孟韬便欲上前将绳索从木柱上解下来,朋友在旁看得心惊,急对他道:“绳索系在颈上尚且还咬人,若是解下来小心步老者的后尘变作了伥鬼。”孟韬心中不以为然,依然将绳索解下,说来也怪,老虎刚才凶性大发,此刻却温顺无比,居然还乖乖跟着他走,围观之人都为之骇然,一时只敢远远的围观而不敢到近前来。
 
孟韬有心将它放生,可是此处离山甚远,于是他将老虎栓在一处,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匹马来,骑着马拉着老虎向城外疾驰而去。直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山前,孟韬跳下马来对老虎道:“此处荒野深山,不缺活物,你不要去惊扰行人,免得株连于我。”说毕走上前去将绳索从老虎颈上解下,挥挥手道:“去吧。”老虎重得自由意甚欣喜,先将他看了半天,一只独目炯炯有神,接着伏身马前叩首数十下,孟韬见状心中更为惊异,连连挥手让它速行,忽听一声震天巨吼,转眼便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将孟韬吹得睁不开眼。待片刻之后风才停下来,他睁眼一看,却见老虎已经不见踪影了。
 
孟韬站在原地惆怅良久方才打马而回,他的朋友早在客栈中等候,一见他便问放虎之事。孟韬详细将经过一一道来,可说到老虎叩首相谢的时候朋友却不甚相信,认为这是他编出来的,孟韬笑一笑也不争辩,心道反正此事只我一人得知,别人信不信也没有什么关系,总算放生一事已成,也可谓是得偿所愿了,所以自此以后他即使是在至亲好友面前也绝口不提此事。转眼半年过去,到了秋试之时孟韬一战告捷,中了解元,按例要到京城去参加礼部主持的考试。他收拾好行李骑着一匹骏马单身便上了路,一路早起晚宿甚是艰辛。
 
这一日他走到了河北境内,所见皆山峦叠嶂蜿蜒起伏,所以自早上起就拼命赶路,不料人生地疏兼之林密山险,走到日头西坠之时居然还没找到出山的道路,眼看天色渐暗,他心中不由焦急万分。又走了片刻,忽见前方林中炊烟袅袅,似有人家。孟韬一见心中大喜,急忙驱马上前,果见老屋数间矗立在山崖旁,门口还有一条涓涓细流,曲折蜿蜒清澈见底。孟韬翻身下马正待上前敲门,忽听吱呀一声门响,从屋内出来了一个独目老头,一见他便问道:“何处来的贵人光临草野之地?”孟韬急忙上前拱手为礼自道姓名,并说日暮途穷迷失道路,乞能借宿一晚。
 
老者听罢即将他邀入堂中,待宾主坐定之后孟韬方才细细打量,见老者衣冠整洁言语粗豪,自称以前客居中州,不久前才回来。过不多时天色已黑,又有一老妇举着碎步上得堂来点灯,只是颤颤巍巍脚步蹒跚。老者对孟韬道:“贫寒之家请不起仆人,此即为老朽之山妻。”孟韬一听急忙起身为礼,又见她点灯甚为吃力,于是便想代她而为。老者见状急忙摇手阻止道:“你是贵客,再说又奔波劳累了一天,怎么能让你越俎代庖呢?”言毕转头向里屋叫道:“珊瑚儿,快出来拜见郎君,顺便也能帮你母亲点灯。”话音将落,果见一位年轻女子从里屋施施然而出,先将油灯点燃,然后才走到孟韬身前趋身为礼。
 
孟韬借着灯光一看,只见此女年约二八身姿婀娜,皓齿朱唇肤如凝脂,虽是一身寻常旧衣,却难掩绝色容颜,只将他看得是神魂飞越几乎失礼,半响方回过神来,问老者道:“这是您的女公子吗?”老者笑道:“正是。因为郎君是贵人,所以才敢让女儿出来相见。”说话间老妇已将菜肴端上案来,女子也将美酒温好送上,老者以大杯自饮,而以小杯劝客,怕孟韬不胜酒力喝醉了。孟韬尝了几口菜肴,虽是山野之味却也可口,他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又与老者饮了几杯酒,感觉有些头晕,这时老者让珊瑚先将客房收拾好,然后带着孟韬前去歇息。
 
珊瑚在前带路,将孟韬引至旁边的一间偏房中,只见床榻整洁一尘不染,显是用心打扫过。珊瑚对孟韬道:“郎君可以休息了。”孟韬看她双眼微流笑意,不由心痒难搔,于是问她道:“不知小姐可有婿家?”珊瑚一听满面娇羞,顿足微嗔道:“夜深人静郎君也该安歇了,为何还要在此絮叨?若是被老父听见,只怕会辱及贵客。”孟韬此时酒劲上来已经有些醉了,索性伸出手去就想抓住珊瑚的衣袖,珊瑚奖状大惊,极力挣脱才逃出房去,孟韬只觉头晕眼花,一阵醉意涌上也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他才醒来,睁眼想起昨晚之事,他自觉酒后失德行为放浪,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此时忽听珊瑚似乎在庭院中在扫地,他也不敢出去。忽听珊瑚在外呼道:“郎君起来了吗?你看这漫天风雪,真是留客天啊。”孟韬听罢心中才稍稍安心,于是起身披衣出门观看,果见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山林中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连庭院中也积了厚厚一层。珊瑚一见他便笑道:“昨晚差点被你吓破了胆。”孟韬闻听更觉羞愧,低头小声道:“昨晚多喝了点酒,还请小姐多多恕罪。”珊瑚眼中秋波流转双颊绯红,数次欲言又止。
 
眼看庭中积雪已经扫完,她忽转过身来问孟韬道:“郎君可有家室?”孟韬答道:“还未曾娶。”珊瑚又道:“此话当真?”孟韬手指天空道:“天日可誓。”珊瑚听罢面有喜色,踌躇再三方对他道:“若是您能在我父母面前求婚,他们定然会应允的。”孟韬一听欣喜若狂,急忙道:“如此也正是小生所愿。”此时忽听老妇叫珊瑚到厨房去帮忙,珊瑚一听便急忙赶过去了。孟韬正准备回屋,就见老者也从里屋出来对他道:“茫茫风雪行走不易,不如等天气好转再走也不迟。”孟韬听此言正合他意,当下便同意了。
 
过了一会珊瑚将烙饼端上案几就退出房去,孟韬一边吃一边问老者道:“不知您家女公子可许配有夫家?”老者笑道:“穷乡僻野,择配甚难,所以至今仍然未许。”孟韬听罢起身作礼道:“小生不才刚刚中举,至今还单身未娶,不知能否毛遂自荐作东床之选?”老者听罢思虑再三方道:“这小妮性子甚是倔强,此事需等老朽和山妻问明白她的意思后才能定夺,免得他日又怨恨老夫孟浪。”说毕便起身到里屋中去了。过了片刻,老者满脸笑容的出来对孟韬道:“大喜大喜,小妮子竟然同意了。我夫妇已经老了,犹如风烛草霜,若是一朝殒谢留下女儿孤单一人心中也实不安。不如今天你们就拜堂成亲,明日便让她随你去,只是愧无丰厚嫁妆,还请郎君见谅。”孟韬闻听心花怒放,当即对老者拜了又拜,口中连连称谢不已。
 
过了片刻老妇人扶着珊瑚也出来了,只见她换了一身新衣,薄施脂粉云鬓微掠,更觉妩媚动人。当下二人便交拜完礼,老妇人亲自下厨作了丰盛的筵席,一家人团聚一起开怀痛饮。到了晚上二老皆已回屋,就以客房作为他们的新房,当晚洞房花烛一室皆春,夫妻二人备极恩爱盟誓万言。第二日起来大雪果然已停,天空也放晴了,孟韬收拾好行囊就带着珊瑚准备上路。老者对他道:“珊瑚儿自幼娇生惯养任性妄为,还请郎君看在老朽面上不要怪罪。”老妇人也拉着女儿的手泣道:“好好侍奉郎君,待衣锦还乡时可要来看看我们啊。”珊瑚也是痛哭流涕悲伤不已。
 
孟韬将马让给珊瑚骑,自己在前牵马步行,老者又从门前石下取出一个包袱来,里面皆是白花花的银子。老者对孟韬道:“仓促之间来不及备嫁妆,只好以此为礼了。”孟韬急忙推辞道:“小婿尚且未下聘,何敢再拿厚礼呢?”老者道:“只当是路上的一点花销罢了。”孟韬推辞不过,只好勉强拿了三锭银子,老者嫌他取得太少,又将剩下的银子尽数放入他的包袱中,这才挥手道:“你们去吧。”孟韬和珊瑚回身拜过二老,方才恋恋不舍的上路。
 
依着珊瑚的指点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出了山,又走了数十里便来到一个繁华的城市中,孟韬在集市上又为珊瑚买了许多华丽的衣服和首饰,将其打扮得更加靓丽,接着雇了车马让珊瑚坐在里面,一路便进了京城,找了间宽敞的宅子租下,孟韬每日勤奋读书准备殿试,而珊瑚在家洗衣做饭,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待得榜发之日,孟韬果然高中进士,没过几天便被任命为浙江会稽的县令。他收拾好行李带着珊瑚赴任,在当地颇有政声。只是孟韬生性豪爽好客,知道他做了县令之后,亲朋好友纷纷前来投靠,旧雨新云良莠不齐,孟韬也是来者不拒,都一一接纳下来。
 
到了第二年孟韬因为政绩卓越被擢升为杭州府尹,这一来前来投奔的幕客更是数不胜数。珊瑚眼见如此很为之担心,私下里多次劝谏,让孟韬将这些幕客遣走,可孟韬始终不以为意。久而久之这些幕客听说后心中都很害怕,于是凑了些钱买了一个妖姬名叫窈娘,敬奉给孟韬为妾。这窈娘不仅容貌艳丽,而且弹琴说唱无一不工,孟韬一见便别其迷住了,可是又恐珊瑚生气,以致迟迟不敢相告。可珊瑚知道后却并不生气,仍是象往常一样对他,孟韬这才放下心来,将窈娘正式纳为小妾。自此以后,孟韬终日与其厮混,经常连政事都忘了处理,而那些幕客们终于得偿所愿,暗中代他处理政务,以他之名做了很多坏事。
 
珊瑚数次劝谏均无济于事,眼见如此索性一个人独居一室,绝不与窈娘争宠。但是如果孟韬偶然身有小恙,她则鸡鸣即起,煎汤熬药殷勤服侍,对孟韬犹如孝子一般,连窈娘也自愧不如。窈娘见珊瑚发肤肢体无一处不美,就算是头发蓬乱粗衣旧服,仍是别有风韵。待她回房自己照照镜子,愈发自惭形秽。时间长了,不免由惭生妒,由妒生恨,于是广结婢女仆人,在家中布下自己的心腹,想要陷害排挤珊瑚,只是一时又找不到什么机会。思来想去,她终于谋得一策,让心腹婢女悄悄在珊瑚房中的点心里下上鸩毒,想要毒杀珊瑚。
 
不料这日晚上恰好孟韬来到珊瑚房中问话,说了几句便觉肚饥,珊瑚将房中点心送上让他果腹。窈娘在窗外窥视,见大祸将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急忙冲入房中将点心一把打落在地,恰好被家中所养之猫吃了,转眼即四脚朝天一命呜呼了。孟涛见状大惊失色,珊瑚也是满脸惶恐一无所知。待回到窈娘房中,窈娘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苦苦哀求离去,孟韬大惑不解,便问她缘由。窈娘哭泣着对孟韬道:“今日之事你还不明白吗?夫人善妒,眼见郎君现在宠爱我便生恨意,还差点将您毒死。如今若是我再不走,恐怕终有一天要命丧她手啊。”孟韬一听心中却有些不信,对她道:“休得胡说。夫人贤良淑惠,定是你误会她了。”窈娘怒道:“你没见连猫都毙命了吗?到这个地步,你还回护于她,小心哪天稀里糊涂就没命了。”孟韬听罢默然良久,不置可否。窈娘见状心中暗喜,知道孟韬心中已经开始起疑了。
 
过了数天,窈娘晚上起夜,恰好正见珊瑚站在庭中焚香月下礼拜北斗,她见状心中不由窃喜,暗道天助我也。到了第二日早晨,她忽然手捧胸口呼痛不已,整整一天都未起床。孟韬找来几个有名的大夫给她把脉,也都说不出来是得了什么病。眼看着三日过去窈娘却无好转的迹象,孟韬心中为此焦虑万分,索性连公堂也不去了,所有政务都交予幕客处理。窈娘对他道:“贱妾前几日夜里偶然看见夫人在院中焚香祈拜,口中念念有词,满脸皆是怨恨之色,只怕是前些日子毒杀不成所以又用魇巫之术来咒贱妾了。”孟韬心中本就起了疑心,此时一听不由勃然大怒,当即便来到珊瑚房中质问她。珊瑚百般辩解孟韬终是不听,唯有低声哭泣而已。
 
孟韬心中怒火中烧,想要休了珊瑚赶她回家,珊瑚闻听大惊,泣问他道:“自从成为您的妻子后,有什么失德的地方以致于您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孟韬恨恨道:“我和你缘分已尽,犹如眼中钉喉中刺,即使是片刻也不能相留。”珊瑚闻听大恸,口中苦苦哀求不已。孟韬道:“若是一定要留下来,除非跪下受鞭笞之刑方可。”珊瑚听罢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跪在地下请孟韬鞭打她。此时旁边的婢女仆人心中大为不忍,于是争相伏在珊瑚身旁,愿意代她挨打,孟韬见状愈发愤怒,用鞭子将珊瑚抽了十数鞭才狠狠作罢。过了数天,这件事逐渐传了出去,当地的仕宦眷属听说此事后都为珊瑚鸣不平,兼之孟韬久不理政事,以致幕客假他之手欺男霸女四处作恶,终于有人将他告上了朝廷,说他沉迷于酒色,贪污受贿侵吞公款,罪状共计有数十条之多。
 
孟韬闻听大惊,急忙和幕客商量,出千金购买了一件玉鼎,准备献给中丞,又花巨资买了一件貂衣送给御史,想要贿赂他们。这两样东西买回即放在堂中,不料到了夜间忽听一声巨响,随即便见熊熊火光将堂屋照的雪亮。待孟韬及仆人赶到,发现不仅玉鼎已裂成数块,连貂衣也化为灰烬了。孟韬始惊后怒,追问是何人所为,可众人都道不曾看见有人进来,唯有窈娘一口咬定是夫人所为。孟韬怒发如狂,将珊瑚从房中叫来,不由分说便拿起木杖便打了过去,还让珊瑚立刻离开,永远不许回来。珊瑚见状叹一口气道:“此地真是不可久留啊。”说毕将身上所穿外衣和头上的首饰都脱下来扔在地下,换上当时所穿的嫁衣匆匆出门而去,转眼即不见了踪影。婢女仆佣见此情形都悲伤不已,唯有窈娘欣喜若狂洋洋自得。
 
过了数日朝廷来了圣旨,将孟韬贬至山东滕阳为县丞,眼看他已失势,婢仆和幕客一时星散走了个干净,孟韬将家中的一些名贵玩物典当了一些银子,带着窈娘前去赴任。路经河北之时走着走着忽误入山谷,又走了片刻发现居然来到了当年自己借宿之处,孟韬大惊失色,唯恐被珊瑚的父母责备,也无颜相见他们,于是勒马不前,让窈娘代他前去窥探。不料过了片刻窈娘回来嘴一撇道:“哪有什么人家?想必是你记错了。”孟韬听罢大奇,急忙策马前去察看,果见屋宇全无,只有当年门前的那条小溪依然蜿蜒流淌。孟韬心中疑惑不已,以为珊瑚家已经搬走,急忙打马而过。好在当年出山的路倒还记得,走了一个时辰方才找到官道。
 
待他们好容易到了滕阳县,只能住在一个小宅院中。县丞这个职位本就清苦异常,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没过多久窈娘便不能忍受,终日埋怨发怒,而孟韬无可奈何,唯有默默忍受。过了数天他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呼叫窈娘数声却不见她,勉强起身一看才知窈娘已将金银细软席卷一空与别人私奔了。孟韬见状面如死灰伤心欲绝,至此才后悔道:“这难道就是抛弃结发妻子的恶报吗?”只是此时无论他有多么懊悔也来不及了。过了数月,他又因小事得罪了上司,被上司弹劾革职充军云南。此时他已身无分文,穿着囚衣徒步而行,监管他的两个差役又很恶毒刻薄,整日对他非打即骂,不到数日他的双足即已溃烂肿胀,即便如此两个差役也毫无怜悯之心,每日依然催他速行,稍有怠慢便棍棒齐下,孟韬一路是苦不堪言。
 
这一日三人好不容易走至湖南凤凰万山丛中,忽见前面人迹罕至处有一石亭。此时两个差役互相使个眼色,待三人一进石亭,一个差役忽嗔目怒喝道:“你自己的罪理应自己承受,为何要连累我们和你一起受苦?赶紧自行了断免得将我腰刀弄脏。”孟韬听罢惊惧万分,不由涕泪皆下,口中苦苦哀求能饶他一命。两个差役看他不愿自尽,将钢刀拔出上前便欲将他杀死,孟韬见势所难免,唯有将双目一闭引颈受死而已。此时忽听腥风怒号飞沙走石,一头白额猛虎从山上迅如闪电般奔下,瞬间便将两个差役咬死。孟韬惊骇欲绝,两眼一黑便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恍惚中忽听耳畔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孟韬睁开双眼,只见眼前居然是一张熟悉之极的脸,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珊瑚还能是谁?孟韬一见她便嚎啕大哭道:“此刻你我夫妻邂逅,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冥府?”珊瑚见他醒来,便问他道:“你的窈娘何在?你的那些幕客此时又在哪里?”孟韬闻听此言一翻身便跪在地下以首触地道:“我知错了,还请夫人饶恕我的罪过。”珊瑚听罢转过头去默然不语。孟韬又问她道:“方才那只老虎道哪去了?而你又是从哪里来的?”珊瑚嫣然一笑道:“郎君既已至此,说来您也无须畏惧。妾不是人类,本是虎。郎君以前在中州所放的那只独目虎就是妾的生父,因为感谢郎君的恩德,所以才会让我侍奉您。不料没有过错却被您逐出家门,若非您大难当前,实在是无颜相见啊。不知郎君您能不以同类而见疑吗?”
 
孟韬听罢此言才知事情原委,当即道:“岂但不疑而已。”说毕将差役抛在地下的腰刀拾起,一刀便将自己的拇指切了下来,以此来向珊瑚赔罪。珊瑚不及阻挡,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撒上,又将拇指接好包裹起来,孟韬也感觉不到疼痛。珊瑚责备他道:“郎君即有悔意,又何必这样做呢?”孟韬道:“若非如此我怎么对得起你呢。”接着又问珊瑚的父母在哪里。珊瑚道:“他们天谪已满,早已重回仙班了。在南山之南,尚有茅屋数间,不知郎君能光临吗?”孟韬道:“天下之大,无以为家。我又有什么不愿意呢?”珊瑚道:“以郎君您的资质,勘破虚幻得成仙果也非难事。”说毕便携他手一起同行,逐渐进入白云深处,最后也不知所踪了。过了数十年,凤凰县的儒生焦意在扶乩之时孟韬的神灵忽降乩盘,将此事源源本本一一道来,如此后人才得以知晓。至今凤凰县山中石亭尚立有一碑,上书“珊瑚救夫处”,当地女子多有祈拜,据说颇有灵验。
 
#5.婚异
 
 
 
河南修武县文化源远历史悠久,是个千年古县。自元明以来当地就有一个奇特的风俗,凡是家中有儿子的到了十三四岁就会给他早早完婚娶个媳妇,而通常儿媳要比儿子年长数岁,有的甚至会年长十岁以上,这样既能细心照顾夫君的衣食起居,也可以早早帮助公婆操持家务。到了康熙初年,当地的一家邹姓农户为自己刚满十三岁的儿子娶了房媳妇,这媳妇娘家姓刘,年方二十正是桃李年华,虽说也是邻村农家之女,却生得杏眼弯眉面容甜美,颇有几分姿色。邹家在村中虽不是大富却也是小康,家中还请有几个长工仆人,邹翁的爱子名叫天贵,尚是一个面容稚嫩的垂髫少年。
 
头天新人过门,自是敲锣打鼓笙歌鼎沸,宾朋高坐热闹非凡,直到晚上众人才慢慢散去,一对新人也早早入了洞房。不料待得第二天日头高照,邹家老俩口却不见小夫妻按俗礼给他们请安。邹翁心道: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现在天已近午,就算儿子年幼贪睡,这儿媳刘氏总该起身问安了吧?莫不是有什么意外不成?想至此处二老便来到新房门前呼叫儿子的名字,叫了数声方听天贵在屋内小声答应,可左叫右叫就是不见他出来,而儿媳刘氏也是默无一声。邹翁心中更加纳闷,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便和老伴来到窗下将窗纸悄悄捅破向里面窥视,不料一看之下这房中一幕着实将二人吓了一大跳,只见自己的儿子被一根棕绳五花大绑的捆缚在床足下,衣衫凌乱精神萎靡,而床上萝帐轻垂人影晃动,似乎还有两个人。
 
老两口见状心中大骇,难道是家中昨天半夜来了强盗自己却一无所知,于是急忙问儿子道:“是何人将你捆绑?”天贵一脸惊恐的答道:“昨晚刚进洞房插好门闩,忽然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床下钻出,将我用绳子捆绑在此,然后和新媳妇在床上睡了一宿。”邹翁闻听心中更惊,急忙问道:“那你为何不大声呼救?”天贵战战兢兢道:“我不敢,那汉子说我要是敢喊叫便立即杀了我。”话音未落,只见床帐一掀,随即一男一女从床上翻身下了地。这男子身材健硕肤色黝黑,一脸狞恶之色,而女子正是昨日刚刚过门的新媳妇刘氏,此刻兀自身着新衣,只见她满面绯红头发散乱,连看也不看公婆一眼。
 
男子几步走至天贵面前,从怀中摸出一把尺余长的杀猪刀来架在他的颈上,面向邹氏夫妇恶声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本和陈氏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料她的父母嫌弃我贫穷,居然将她许配给你家黄口小儿,这一口恶气实难咽下。昨日我趁人不备早早便藏了进来,若是不让我尽欢而去,我就马上杀了这小子。”邹翁一听惊骇万分,眼见自己的爱子被其挟持,稍有不慎便会有杀身之祸,这天贵可是他们的独苗,平日爱若掌上明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老两口也不用活了。眼见老伴陈氏惊吓过度几欲昏厥,他急忙一边扶住老伴一边对那汉子乞求道:“你千万不要鲁莽,有事好商量,只要不伤害我儿天贵,什么条件老汉都可以答应。”汉子大笑道:“此事甚易。你们赶紧去做些美味酒食先从窗口送进来,若是不丰盛或者不可口,我仍会杀了你们的宝贝儿子。”邹翁听罢心中暗暗叫苦,急忙命人下厨依言做好饭菜,又温好一壶美酒一并端来,放在窗台上。
 
那汉子虽说人长的粗鲁可心倒很精细,他生怕邹家在酒食中下药,于是先用一根长绳拴在天贵腰间,然后一手持绳一手持刀,命天贵走到窗边将酒食端回几案上,再让他将每样饭菜都尝几口,又喝了杯酒,等了片刻看他无事这才和刘氏一起吃了起来,吃完又命天贵将碗碟饭盒送至窗边让人端走。邹翁见此情形也无可奈何,想要报官却怕这汉子狗急跳墙杀了天贵,一时计无所出唯有顿足叹息而已。此时邹家早有好事者将此事传了出去,左邻右舍听说有人劫持新郎均大感惊讶,于是都纷纷到邹家来察看究竟,不料进门一看果真如此,众人心中均诧异万分,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可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一晃三日已过,这汉子白天呼五吆六一味索取美味佳肴,到了晚上就将门户紧闭搂着新娘刘氏逍遥快活,而天贵却被锁在床脚,不仅一日三餐只能吃二人的残羹剩汤,时不时还被辱骂恐吓,白日提心吊胆晚上噩梦连连,只短短三日便已形销骨立憔悴不堪,邹家老俩口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偏偏是束手无策。此时有几个邻居便让他报官,邹翁觉得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犹豫再三便同意了,为了不惊动那黑汉子便让邻居代他悄悄报了官府。当时修武县的县令姓徐,进士出身,刚刚到此地赴任不久,屁股还未在公堂上坐热就遇见了这咄咄怪事,开始心中还不甚相信,等带着一众衙役风风火火的赶到了邹家,进门一看才知果真如此,一众人等不由得暗暗称奇。
 
邹翁见父母官驾到犹如见到救星一般,急忙请徐县令进堂屋中上座,随即又让老伴奉上香茗。徐县令坐在堂中思虑良久,连茶都忘了饮,可一连想了数个办法,都因为投鼠忌器而不得不作罢。邹翁在旁见他眉头皱起冥思苦想,一时也不敢出声打扰。过了片刻徐县令忽抬头问他道:“你这儿媳可有父母?”邹翁起身答道:“有。就在邻村,离此约有数里地之遥。”徐县令又问道:“她父母可曾来过?”邹翁道:“因事起仓促,也不曾告知他们,他们也没有来过。”徐县令面有疑色道:“这倒奇了,这三天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远近皆知,他们是娘家至亲岂能不知?这中间怕是有什么缘由。”邹翁这几天为此事焦头烂额,本没时间想这些,此时听徐县令一说,心中也觉得有些蹊跷。徐县令问清刘氏父母所在,当即便命两个差役去邻村将他们带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只见两个差役带着一对老年夫妇来到邹家,邹翁一看正是刘氏的父母,只是两人皆垂头丧气面有愧色。原来这几日他们在家中早已听说自己的女儿出此丑事,心中不由羞愧交加,生怕别人议论,也不敢出门,更不敢到邹家来,怕丢不起这个人。这天夫妇二人正在家中为此抹泪,忽见两个衙役上门相请,这才知道此事官府已经知道了,于是才不得不随差役来到邹家,因此一见亲家便脸颊发烧无地自容。徐县令问得他们几句便知事情缘由,原来这黑面汉子名叫陈黑子,与刘家同居一村,陈黑子自幼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目不识丁身无长物,好在身强力壮有一把子蛮力,所以尚能给人打短工赖以糊口。
 
前些年秋收农忙之时刘家曾请他前来帮忙,每日在家中忙里忙外出出进进。不想时间长了这小子居然和刘家的女儿素芳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还做下了苟且之事,刘父发现之后暴跳如雷,当即便将陈黑子赶出门外,为了遮丑赶紧找来媒人,将素芳许给了邹家,只当邹家的儿子年幼不知人事,尚能将这丑事掩住,不料陈黑子心有不甘,居然在素芳出嫁之时铤而走险做下如此无法无天之事,实在是让他们又惊又骇羞惭难当。徐县令问话完毕便让刘氏夫妇去窗外呼叫自己的女儿出来,可是任凭夫妇俩在外如何大声呼叫,素芳在屋内就是一声不吭。徐县令见状大怒,对刘氏夫妇道:“有女如此,可谓不孝之极。此皆为你们教女无方才致有此恶果,理应重重惩罚才是。”说毕便命衙役用鞭子抽打刘父二十下,刘母也被左右开弓掌掴十下,将二人打得哀嚎连连口中求饶不已。
 
待得打完,徐县令接着又命二人隔窗呼叫女儿,可素芳依然是不理不睬。徐县令见状命衙役继续鞭打刘父五十,掌掴刘母二十,打完再让他们呼叫素芳,不料素芳仍是置若罔闻默无一言。徐县令怒发如狂,当即命令衙役接着打,打完再叫,如是者数次。可怜刘父被鞭打共计二百余下,刘母也被掌掴了一百下,两人一个双臀紫红鲜血淋漓,一个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双双跪在门口声嘶力竭的哀求女儿,可房内却始终寂然一片。徐县令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好命衙役先将刘氏夫妇带到偏房中,自己坐在堂中另思他策。正在他为之愁眉不展之时,旁边有一幕僚忽上前对他道:“大人,在下有一策不知可不可行?”徐县令闻听神情为之一振,当即道:“快快讲来。”
 
幕僚道:“前几日我们刚刚抓获一个盗贼关在狱中,此人名叫罗七,善于打洞钻穴窃人财物,我们不妨让他趁夜深人静之时潜至墙下悄悄打一个洞钻进去,先神不知鬼不觉将邹公子救出,然后再破门而入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住,如此则可避免投鼠忌器之嫌,不知大人以为此计如何?”徐县令听罢大喜,拍手对幕僚道:“此计大妙,就依你言。你此刻就去府中将犯人提出,只说事成之后大大有赏。”幕僚应了一声便去狱中将犯人提出带回,徐县令一看此人身材瘦弱形容猥琐,心中不由有些怀疑,不知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只是眼前也无别的良策,唯有用此人一试。眼看二更已过天色漆黑,陈黑子和刘氏吃饱喝足也早已上床安歇,徐县令先将此事告知邹翁并让他放心,保证不会伤害到天贵,接着便让十数个衙役悄悄埋伏在门口。
 
此时罗七在窗外聆听良久,确定屋内三人皆已酣睡之后这才蹑手蹑脚的来到墙下,用一把小锄头悄悄挖了起来。这罗七虽是貌不惊人身手却是不凡,也不见他怎么费劲就悄无声息的挖出了一个洞来,大小恰好能容一人钻进。罗七手脚并用悄悄从洞中爬了进去,将捆缚天贵的绳子用小刀割断,先将天贵口捂住将他叫醒,再对他打手势让他悄悄跟自己爬出来。天贵猛然被人摇醒先是大惊,若不是口被捂住差点便惊叫出来,好在他天资聪颖,见到罗七手势便知这是救他之人,当即便轻手轻脚随罗七从洞中钻了出来,待一到外面便有衙役将他接到堂屋中。邹翁及老伴站在外面提心吊胆等了半响,唯恐有个闪失害了儿子性命,直到此时见天贵安然无恙的被救出,心中这一块大石方算落了地,两人一进堂屋便抱着天贵嘘寒问暖喋喋不休,心中欢喜实所难言。
 
便在此刻就见徐县令将手一挥,只听轰然一声房门已应声而倒,埋伏在门外的众衙役一拥而入闯了进去。而床上二人正在酣睡,忽听一声巨响,还未及反应过来便被一群人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衙役又从枕下搜出凶刀一把,连同二人一并连夜解回县衙。第二日一早,徐县令便击鼓升堂审理此案。此时一城百姓均已闻听此事,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听审,从门口到大堂挤得是水泄不通。徐县令命衙役将奸夫淫妇带来,众人一看这陈黑子须发纷乱黑丑可憎,而刘素芳却是纤腰弓足肤如凝脂,两人在一起反差如此巨大,不由让众人啧啧称奇。徐县令先将陈素芳提上,拍着桌子对其怒斥道:“本官见得各色人等多了,却从未见过有如你一般无耻,如你一般不孝之人,简直是猪狗不如。”说毕便命衙役上前将其全身衣服除去,不着寸丝片缕,然后先掌掴一百,和当日其母所受一样,再鞭笞二百,和其父所受数目相同,最后判其通奸之罪,杖责四十,命其父母领回,将邹家所下聘礼原数退还,让天贵另娶良家之女。
 
素芳默无一言脱衣受刑,转眼便双颊红肿皮破血流,待受刑完毕,刘家夫妇扶着女儿出了公堂,各自脱下自己的衣裤为女儿遮羞。而旁边围观的民众达数千人之多,纷纷上前将衣服又夺走,让刘素芳赤身裸体回了家。接着徐县令又命人带上陈黑子,判了个通奸挟持,意图谋杀的罪名, 用鞭子笞打两千下。这陈黑子身体甚为强健,寻常之人被鞭两千一般都抵受不住早早毙命,他却能得以不死,挨到第二日又被鞭笞了两千下,这次尚未鞭完即气绝而亡了。刘家夫妇自带着女儿回家后又羞又气,不到数年便先后病亡,而素芳没了依靠,又无人愿娶,最后居然投身勾栏做了烟花妓女,每有客人询问当年之事她便会娓娓道来,客人听得高兴往往会多给几个赏钱,她也能藉此糊口,而脸上因为被掴的伤痕一直都在,到老都未能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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